文|张文燕


7年前我怀孕,秉承着整个孕期增重25斤即可的理念,我控制饮食,注重搭配。然而这理念一回到娘家就土崩瓦解,我妈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怨怼我:“母肥子壮!懂不懂?!懂不懂?!你知道我怀你的时候,一天吃几顿吗?六七顿!你生下来9斤多啊,比9斤老太还重一点儿!你还读书人呐,鲁迅先生都说了,一代不如一代啊!”


于是她像喂牲口一样,能多塞给我一口是一口。我每次都要待在卫生间,或真或假地吐上两口,才能从她的“饭锅里”逃出来。而我到现在都有点尖嘴猴腮,估计当年从她的产道里挤出来太遭罪了。


我的女儿出生后,更是一场接一场的原景重现。我喂奶时,她就站在我身边,竖着耳朵听她宝贝外孙女儿的“咕咚咕咚”声,恨不得把脸凑到我的胸脯上来。


她从不相信我奶水是够的,正如她当年不被相信一样。给我整一锅锅的通草猪蹄汤、牛鼻子汤,以及各种暗黑系的下奶汤。她一边埋怨我奶水少,一边背着我用奶粉把她外孙女儿喂得胀得直打挺。我想我那无底洞似的胃口,一定也是小时候被胀出来的。


我没法跟她好好说话,只有吵架:“老妈,奶是越吸越有的,不是靠下奶汤下来的。刚出生的孩子也吃不了多少,胃会撑大的。”她总是一瞪眼:“谁说的?”“书上说的!”“书上?书上的话你就那么爱听,我说话,你怎么就不听?写书的人生过孩子吗?”后来的某一天,趁她给她的宝贝外孙女儿喂奶粉的时候,我用吸奶器吸出来200毫升奶,她终于不再纠结奶多奶少的问题了。


再后来,她宝贝外孙女儿6个月了,她吵着要我断奶:“没营养了,快断吧!”我说:“不会!我要喂到两岁。只要是母乳,任何时候都比奶粉有营养。”


然而有一段日子,我们家阳台上的小青菜长得格外肥美,老爸悄悄告诉我是浇了母乳的。我在菜叶上倒了点牛奶,把老妈叫过来,半真半假地吵了一架:“老妈,你以后再用我的奶浇青菜,我跟你没完!母乳能增强抵抗力的,懂不懂?!”


这可是她自己说的,儿时的我6个月断奶后,每月都要到医院报到一次,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早早断奶。


再后来,我女儿一岁多,会走会跑了,在家里磕着了,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我老妈一定能第一时间迈着老腿,箭步冲过去:“说!告诉外婆,磕到什么了?”小人儿手朝着沙发一指,她就开始“噼里啪啦”地打沙发,“就是这个坏沙发磕着我们家宝贝了是不是?打它!!”


我哭笑不得,敢情我从小到大,凡事只会在别人身上找问题就是这么来的。我忙把她宝贝外孙女儿抱过来:“磕疼了是不是?你看咱们不能怪沙发呀!人家一直在那儿没动,是宝宝自己不小心磕上去的,是不是?妈妈帮你揉揉!下次走路要小心点,好吗?”

她冷笑一声:“是书上写的吧?”我“嘿嘿”两声,倒是不再吵架了。

过年她包了个大红包,塞在她外孙女儿枕头下,枕头旁还放了个橘子。已经厌烦过年很久的我,第一次没吭声。我所在的省会城市越过年越冷清,这红包也是最后的一点热闹劲儿了。


新年一大早,她过来向才牙牙学语的外孙女儿讨吉利话,一遍遍教她:“身体好!发大财!”她给她的外孙女儿穿大红色的新棉袄,打扮得像个“地主婆”。挂电子鞭炮,响得炸人耳膜。教一岁多的小人儿认春联上的“福”字……


端午,她包粽子。小人儿端个凳子,坐她旁边捣乱,把米舀出来到处撒,拿着粽叶窝过来窝过去。窝不好,索性一条条撕碎了。她也不恼,我已买了多年的现成粽子,这一次没有嫌她自找麻烦。


她用无色彩线编了大网兜,装上一个咸鸭蛋。煮了一锅五香蚕豆,用线串成一条长项链。她外孙女儿挂着咸鸭蛋和蚕豆项链边吃边玩,“蹦跶”了一整天。这些充满仪式感的生活细节温暖过我,现在也温暖了她的宝贝外孙女儿。


转眼她宝贝外孙女儿上了幼儿园。我给报了绘画班、围棋课和钢琴课。她说:“净整些没用的,浪费钱!我是管不了了,随你折腾。”我没好气地说:“就你小时候啥也不给我学,我现在什么都不会。”她一翻白眼:“能把你培养成人不错了。你想学现在学啊!你要真喜欢,什么时候学不是学!”一句话,差点没把我噎死。




她宝贝外孙女儿只喜欢画画,最讨厌钢琴。我每天拿根小棍儿坐旁边陪练,抽一下她就翻我个白眼:“你这年纪的时候,都在家门口跳格子呢!喊吃饭都喊不回来!”


钢琴终究是放弃了。


等到大班,我给她外孙女儿报了培训班学数学。作为本市最好的一所小学里的一名数学老师的我,也很无奈地让她外孙女儿“抢跑”了。我陪着孩子上课下课,让小小年纪的她早早开始了写字、算题,帮她理解那些本该一、二年级孩子才要理解的数学题。


这一次,她没有任何阻挠。我上班的这些年她“耳濡目染”,已经知道不“抢跑”是不行的了。现在的游戏规则已经跟我小时候不一样了,现在的大环境也和她当年不一样了。她常常询问我,这个数学要学到什么程度啊?要拿什么奖状才能上好学校啊?英语什么时候要跟上啊?



只是在她宝贝外孙女儿咬着笔头,满脸惆怅地望向窗外时,她就会悄悄说起我小时候的放养时光:那时候学习不用“抢跑”,大家都同一个年级上学,她对我的要求也不高,中等偏上即可。放学了也没多少人去补课——补课还是“后进生”的专利。要补课的孩子是被人瞧不起的。那时我们住在大院里,门口的空地比现在的儿童乐园还有吸引力。院里的孩子一起跳绳、踢毽子、过家家,吃东家的饺子、西家的馄饨。四季的空气里有不同的植物香气,天空的颜色永远是湛蓝的……


这些年来,我读西尔斯《亲密育儿法》,读温尼科特《妈妈的心灵课》,读蒙特梭利,读孙瑞雪……我对我母亲的那一套是嗤之以鼻的,但却无时无刻不活在她留给我的童年记忆里,或反对,或继承,或不置可否。可是回头看看,谁能说谁就一定对,一定错呢!


30多年前西方风靡一时的“哭声免疫法”——孩子哭了,不要抱;不哭才抱抱。这个方法曾被多少人奉为育儿圣典。然而西方研究者在30多年后发现,这帮“哭声免疫法”下长大的孩子,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障碍。


小时候犯了错——打破一个杯子,丢了一块橡皮,我被我妈用尺子抽过,也跪过搓衣板儿。从小到大,她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:“要听话,不听话没人喜欢你。”长大后我极守规则,却不太懂得抗争。现在我从不体罚孩子,时时告诉她我爱她,不要求她那么听话,所以她有时也会很“熊”。


可是我所奉行的这一切,也许多年后也会被摒弃。


其实想一想,我和我的父母,不过都是在各自的时代里被裹挟着,随波逐流,我们没有能力跳脱出来,站在更高的角度,所以只能以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最普罗大众、自以为最好的育儿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。但因为有爱在,无论在记忆里童年是什么样的,今后回忆起来,五味杂陈里的底味一定是透着甜的!


文章来源:三联生活周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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